年前,在夏日的鼓浪屿上,一阵潮热袭来,许鞍华脸上的汗水不断往下滴,她却浑然不觉,只关注于《第一炉香》现场发生的一切。拍摄期间,她迎来了73岁的生日,吹蜡烛、唱生日歌、吃蛋糕,一切结束后,“来!继续拍。”

在很多人眼里,这个“嫁”给电影的不老女孩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事。与她首次合作便一见如故的演员俞飞鸿给出了精准的描述:“她喜欢穿深色宽松过膝短裙,脚上踩一双匡威鞋,完全一副女学生的打扮;如果眼前有把稍微高一点的椅子,她会特意往深处坐坐,让两脚离地,边听大家聊天,边来回晃荡几下小腿。那样子,就是个小孩儿。”

“所以你到底是为了拍电影才这样生活,还是因为你的生活造就了你这样拍电影?”“我也说不清楚,应该是为了拍这样的电影才这样生活吧!从内心来说,我肯定也想生活得更好一点儿,但如果有必要为拍电影而这样,我也可以接受。”

  • 《第一炉香》的“新”

不把改编看得那么神圣,反而能拍好

“为什么要和她像,才能拍她?”许鞍华把这个问题抛给外界。

在普罗大众的定义里她是敦厚、温柔的阿鞍,为什么偏爱以犀利著称的张爱玲?可许鞍华对自己的选择无比确信:“你喜欢一个人,不一定要跟她很像,可能是欣赏她身上你没有的东西,比如张爱玲对很多事情的观点与反应,我感觉是对的,但我却不敢说出来。我觉得欣赏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是很自然的事,为什么大家觉得奇怪呢?一定要很像张爱玲才能拍张爱玲?”

从《倾城之恋》(1984年,上)到《半生缘》(1997年,下),许鞍华一直偏爱张爱玲的作品。

从《倾城之恋》(1984年)、《半生缘》(1997年)到正在上映的电影《第一炉香》,许鞍华对张爱玲的迷恋已跨越四十年,《第一炉香》改编自张爱玲的中篇小说《沉香屑·第一炉香》,虚构了上世纪40年代发生在香港的一段充满诱惑的爱情故事。从立项开始,它就伴随着各种争议,尽管幕后阵容无可挑剔,但观众拉满的期待值,却在选角公布后被迅速熄灭;上映后又再次引发争议,口碑两极,外界评价,这是许鞍华的《第一炉香》,不是张爱玲的《第一炉香》。

“以前我最怕的就是去看午夜场首映,不敢。现在变了,不回避观众的反应。我不敢说自己有信心,因为电影确实很难判断,有些认为不好的,可能突然就被无厘头地骂一顿。”许鞍华把评判的权利留给观众,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对张爱玲的执念。

同样,她很肯定,将张爱玲的作品不断影视化,绝对不是“你说我拍不好,我就偏要拍”的斗气。“如果让我重新拍几十年前的《倾城之恋》,相信质量肯定会好一点儿。对于经典著作,太敬畏反而拍不好,当年我拍《倾城之恋》时会不停地翻张爱玲的书,不断地想把故事里的细节放进去,结果过犹不及。当你什么都想用在里面时,是能被看出来的。就像我现在看一些作品,会发现导演用力过猛。不把改编当成一项神圣的任务,反而会专注于原著好好地拍,也更加平常心一些。”

反观这次许鞍华拍《第一炉香》,只关注于故事本身讲什么,她只想呈现故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调子稍加讽刺,不搞苦大仇深的深沉悲剧:“我会用我的态度来诠释人物,可能会有些新的看法,但只有‘新’,观众才会看,才会领略到不同的人怎么看待张爱玲,如果100%去反映原著里的人物和视觉,太根据她的故事来讲很有可能没有那么好。比如李安拍《色,戒》,他的立场也不是张爱玲的立场,远远没有她那么尖刻,更像黑泽明拍的张爱玲。”

  • 团队的“魂”

导演和演员间,是信任不是一言堂

在与许鞍华交情颇深的美术指导文念中印象中,剧组里年纪最大的许鞍华,永远走路最快,他说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导演了。“快”这件事,也让与许鞍华合作过《投奔怒海》《极道追踪》《桃姐》的刘德华同样印象深刻:“上山拍戏,她总是走在前面,根本不管路程中跌了多少次,依然继续往前走。其实她慢慢走,我们都能赶上,却不知道为何总是那么快。”就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,许鞍华一入行就走得飞快,走了几十年,即使到了今天也步履不停。

同样没有改变的,是她的那份质朴,人过七十始终保持着最本真的生活方式,至今仍和妈妈一起租房住在香港北角,每天搭乘地铁通勤,与普通市民无异。

电影《第一炉香》女主角马思纯记得,拍摄的某一天,饭后,有半小时休息时间,她远远看着许鞍华蹲在墙角,用手臂环绕自己,把头埋在膝盖里,很久。“我知道导演在经受着很多我无法想象的压力,无论是拍摄压力还是来自于其他方面的,她已经70多岁了。但当你问她怎么了时,她又是一副灿烂的笑脸,像打了鸡血似的去面对所有人。”许鞍华习惯于把压力与包袱都扛在自己身上,从而让所有人安心。从阵容曝光之初,“马思纯出演葛薇龙”就遭遇了质疑,她很感激许鞍华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动力:“导演就是我拍这部电影的最大理由,当我受到很多阻碍和质疑时,她没有被其他声音影响,选择相信我,还与我并肩作战。”面对被质疑之声,许鞍华更多的是对马思纯的歉疚:“我自己是无所谓的,倒是这次搞得马思纯好惨,她被骂了整整两年,你知道吗?在组里的那些日子她几乎睡不着觉。